愛丁堡邊緣藝術節 創意反復使用看戲不易

影音娛樂2019-09-01 18:20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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將8月的愛丁堡稱為戲(show)的海洋,絕不為過。這個城市,三周之內,僅愛丁堡邊緣藝術節(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)就在273個場館中有2871個show上演,總演出場次近5萬場,另外還有4500個其他表演項目。今年邊緣藝術節門票銷售再度刷新其歷史紀錄:共售出194萬張門票,同比增長5%,此前最高紀錄是2011年的188萬張。

邊緣藝術節的海量演出,再加上愛丁堡國際藝術節和圖書節、軍樂節、舞蹈節等諸多藝術盛會繁花似錦的各項演出、講座、展覽和活動,看客們很難不被目力所及之處各種眼花繚亂的宣傳海報給晃花眼,頗有點“眼大肚小”的無力感與選擇迷茫。

在愛丁堡,看戲亦不易

想要在這片“戲的海洋”里,省時省力地多看好戲,絕對是一門大學問。經歷了之前初到愛丁堡時的興奮與新奇之后,再來此地看戲與駐扎,便多了一份熟客的自如與冷靜。雖然還是會每天都為蘇格蘭高地的藍天白云而慨嘆,但對街頭滿眼皆是的戲劇海報和各種四星、五星的白色小貼紙,則生出不少免疫力。我已經學會絕不相信那些釘在海報或是小宣傳單上的四星、五星,事實上它們非常可疑,而且滿街都是。

各個劇場都會有一本厚厚的Fringe免費目錄供你翻閱和帶走,但要如何在跟電話號碼本一般厚的冊子里找到好演出?這是個難題。通常我會略過占大約1/3比重的喜劇(Comedy)部分,這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類似于脫口秀(Talkshow),雖有表演成分,但大量俗語俚語和英國本土觀眾才能聽懂的笑點,即使你英語聽力超好,也未必能解笑點何在。單純的兒童劇我也基本不看,但如果是適合全家觀看的劇,各方口碑較好時,就會有興趣。

我選劇的重點在舞蹈和身體劇場(Dance and Physical Theatre)和戲劇(Theatre)這兩塊,通常這兩塊的當代性都比較強,語言障礙小,依靠形體和綜合表現手段的元素比較多,適合跨語言背景的觀眾觀看。當中的好作品,對國內劇場界的借鑒和視野開闊意義也會更強。

另外一些選擇要素還包括,專業劇評人的口碑——在愛丁堡有幾種雜志和報紙在戲劇節期間免費派送,像Fest,ThreeWeeks,The Skinny,The List Guides Festival等等,會有對熱門劇目的評點。這上面的評點,比大街上到處貼的那些星星要靠譜得多,像來自澳大利亞的《外面天黑了》(It’s Dark Outside)就是我在雜志上淘到的好戲。

有三五好友各自看戲、然后互通情報也很重要,今年我們在愛丁堡期間,就有支專業的“看戲小分隊”,不斷互相推薦好戲,也提醒“前方有雷”。如果被鑒定為“雷中雷”的劇目,就算已經買好了票,也會被果斷地從日程中劃掉——在愛丁堡,戲票不貴,通常也就10英鎊至18英鎊,但時間貴!8月人頭涌動的愛丁堡,市中心的住房一晚就要80-100英鎊,一天最多也就趕6個戲,所以絕對不能在爛戲上浪費時間。

而劇場也會是選戲的要點——在愛丁堡雖然演出場地眾多,但熱門的場地也就那十幾處。通常只有非常有經驗、實力的劇團,才能提前訂到熱門場地,并有信心以票房回收來支持這些熱門場地的高租金。一些主要的場地為了保持聲譽,對劇目的選擇也有自己的標準。像Traverse Theatre,今年是它的50周年紀念,在劇目的挑選上也就格外認真,故有《寂靜之地》(Quietly)和《事件》(The Events)這樣的好戲上演,前者是愛爾蘭阿貝劇院(Abbey Theatre,愛爾蘭的國家級劇院)的力作,后者則是全英當紅編劇大衛·古瑞格(David Greig)新作,他的《屋中怪獸》一劇曾于2012年”愛丁堡前沿劇展”期間到中國巡演,艷驚四座,另一部音樂劇《查理的巧克力工廠》則正在倫敦西區熱演。

如果有時間,跟劇場的售票員聊聊天也是不錯的渠道,他或她會告訴你在該劇場的一大堆戲當中(在戲劇節期間,一個大的場地里,通常有2個甚至4-8個可以演出的空間,大概會有10-30部戲輪流上演),哪些是真正最受歡迎的,哪些是他們自己個人最喜歡的。這些售票員很多本身也是文藝青年,在戲劇節期間來打零工,閑暇之時便可看戲。所以他們的推薦通常也比較靠譜。我在Traverse看的Quietly就是售票員推薦的,雖然是小劇場演出,但卻堪稱現實主義表演的界碑之作,每個演員都像鋼釘一樣扎在舞臺上,攝人魂魄。

被反復使用的創意令人生厭

短短的三周之內,要在幾千個劇目中脫穎而出,需要的努力是不一般的。要選擇好的劇場,占據地利;要廣發單頁,請記者、買家和評論人看戲,獲得輿論的關注,在推特和臉譜網上與觀眾熱情互動,創造人和。這些工作通常都靠很小的團隊在運營,基本上一個制作人就要承擔起所有的工作。而演員們也都會身兼多職,發宣傳單頁、在演出結束后售賣紀念品、幫忙裝臺拆臺,在非演出時間,還要盡可能尋找去大街上“免費表演”的機會,以街頭宣傳來吸引觀眾進場。

當然除了這一切的營銷努力之外,最核心的動能,還是來自于好的作品。在這樣一個激烈比拼、珠玉滿地的市場上,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各樣新奇的形式和想法,但決定你能夠在這個“賽場”上走得多遠、站得多高的,則是你能將這個創意在技術層面上推進到什么程度,最終作品在完整性和美學層面上,能到達什么高度。

在邊緣藝術節上,你很容易碰到一些有點想法就不停blahblah的作品,這是我最煩的一種類型。創作者超級自戀,毫無節制,將本來有點意思的觀念、想法或是情感,消耗在低水平的自我重復中,直至負分。還有一種類型的創作團體,他們有著一貫的風格和擅長之技,然后就不斷地依賴并重復使用這些技巧,如果你是第一次看他們的演出,還會覺得有點趣味,等看到第二部、第三部、第四部仍然如此時,就會在心中發誓再也不要看他們的戲了。

曾經帶著《消失的地平線》一劇來中國巡演的Idle Motion劇團就是如此,他們特別擅長使用小的可移動道具、小投影、演員一人分飾多角等手段,在《消》劇中這些手段與故事結合得特別好,所以觀感甚佳。但同年他們的另一部作品Seagull就相當一般。今年我又再看了他們的兩部戲,更是自我重復得厲害。同一拔演員在兩部戲之間奔走,又各自在兩部戲的幾百個變化和動作中奔走,令人覺得他們不是在演出,而是忙著在走臺。我形容他們的戲是“兜里有十個小聰明,每一個都要拿出來用三遍”。一個劇團的創造力降至此境,就要有危機意識了。

這幾年在歐洲戲劇舞臺上,木偶(Puppet)一直是不斷升熱的舞臺元素,所以很多劇團都會在演出中加入這一元素的運用。僅今年我看的劇中,就有Missing,It’s Dark Outside,The Trench,The Weaver等眾多戲對木偶有所運用。而說到“極致”,來自法國的《夏日焚風》(L'après-midi d'un Foehn)則算是一例,一個氣場超群的黑衣男人,用一個個薄如蟬翼的塑料袋,剪裁粘貼,放飛空中,竟然成為精靈般隨風起舞的小人,一個、兩個、三個、無數個,在一圈電扇以及魔力“磁場”中舞動的這些小人,擁抱廝殺、沖撞分離,既充滿造物神奇,又暗示命運飄零。25分鐘的表演,如同巫術般吸睛,又同憂傷的童話一樣蘊意無窮,雖短尤長。聲光電,無一不密切配合,卻又不過火搶戲,只有融為一體的整體表演,最終留痕于記憶之中。這是我心中的完美show,揮之不去。

還有今年曾到香港藝術節的德國作品Leo也是(其實說它是德國的也有點牽強,目前這個戲的代理是德國人,但原創藝術家是加拿大人,而可以出演這個作品的演員有好幾個,似乎也不同國籍,在這一點上,藝術確實已經很難分清國籍了),一個人的光影秀,因為精彩的設計和技術呈現,讓你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反地心引力光影呈現,有趣而充滿娛樂,又令你不得不在更上一層樓的技術推進節點上為創作者擊節贊嘆。甚至演員的離場,都那么精彩與超出預期。這種讓我這樣即使抱有“看你怎么玩”的冷觀心態都能轉為沸騰贊美的好戲,也是將創意拓展至極致的表率。

還有七年磨一劍的《紙電影之奧德西斯》(The Paper Cinema’s Odyssey),現場樂隊、音效、現場手工投影,75分鐘,講一個荷馬史詩里的老故事,演一部手工電影給你看。每一個鏡頭與特效,都是在你眼皮底下手工呈現的。那種畫面感與述事能力,絕不僅僅應該讓傳統戲劇觀眾看到,而更應該讓中國電影人,尤其是那些急著要進入電影領域的新人們看一看。有些基本功,在詩外。

愛丁堡的中國面孔

香港藝術節的總監蘇國云說,他1997年第一次到愛丁堡時,劇場里看戲的,基本上只有他一個中國面孔。但是現在可不一樣了,無論是街頭還是劇場,常常可以看到東方面孔、聽到中國普通話。今年北京人藝林兆華導演的《大將軍寇流蘭》受愛丁堡國際藝術節之邀前往演出,對中國戲劇界而言,也算是件大事。與邊緣藝術節的隨意來往、自由注冊不同,愛丁堡國際藝術節是自1947年發端的66年以來,第一次邀請一個來自中國大陸的話劇團體參加國際藝術節。這一來,就是近80號人,演出之余,北京人藝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們也在努力看戲。

英國文化委員會(British Council)每兩年會組織一次“精選展演”(Showcase),由英國的藝術專家團隊在邊緣藝術節的英國劇目中挑選25-30個劇目,供他們組織的來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團觀看。雖然這次中國去的代表團正式名單上只有12個人,但以各種方式組團前往觀劇的中國人,卻至少在100人上下。所以8月18-24日那周,在各個劇場,基本上都能見到中國觀眾往來穿梭的身影,其中也包括我這個因為左腳出了點狀況、卻堅持著一瘸一拐地到處趕戲的熱情觀眾。

在演出和看戲之外,文化交流也是溝通中西方觀眾和藝術家的重要橋梁。在愛丁堡大學和孔子學院為林兆華導演舉辦的座談會上,這個倔強的老頭在回答關于如何理解莎士比亞的問題時說到:“我排戲,不為莎士比亞,不為任何機構,我只為我自己,我只表達我想表達的。”聽到此處,在場的外國聽眾,掌聲熱烈。

對于中國一些城市和旅游區熱衷于辦藝術節, 愛丁堡藝術節總監喬納森曾說: “藝術節確實為愛丁堡帶來了繁榮的旅游經濟,但吸引游客并不是愛丁堡舉辦藝術節的原因。有些城市想舉辦藝術節,卻沒有一個真正的理由。愛丁堡藝術節它創立于一個糟糕的時代,卻擁有一個最好的理由:1947年,人們希望用藝術節賦予彼此樂觀的精神,用藝術縫合被戰爭撕裂的歐洲文明。”

今天,愛丁堡的戲之海洋,仍在用藝術的波浪連接彼此,并無聲宣告:沒有自由,便沒有藝術。